谨以此书,献给那诗句纷飞,人心滚烫的八零年代!
——题记
引子
新人入警队,老警察给上的第一课,一般都是说关于个人英雄主义的事。1958年颁布的《公安人员八大纪律十项注意》第一条,就是要服从领导,服从指挥。
姚晓坤在1983年刚到风城公安局刑警队报到时,他师父楚康年上来就强调,禁止单兵作战,两人以上才可以甩开膀子干。为什么总给新人说这些呢?因为那个年代的人死脑筋。尤其是姚晓坤这样的年轻人,样板戏看多了,脑子里都是个人英雄主义,进了刑警队就会澎湃,遇到事就会鲁莽,动不动就是杨子荣举起单手说“精神焕发”的派头。所以,就需要对他们严加管教。
但那时的姚晓坤还不理解:“真遇到了重大案情,身边又没有人,怎么办呢?”
楚队说:“遇到了,你也给我先回来汇报。”又说,“你是刑警,不是侠客。刑警是有刑警队的,队是一个整体。个体再厉害,一个人能打翻两个人吗?”
散打队出身的姚晓坤说:“我应该是可以的,你能不能打得过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楚队皱眉:“那你一个人能打翻十个人吗?能打翻一百个人吗?俗话说,双拳难敌二十只手,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
“我们刑警队就十几个人,一起冲出去也一样打不过一百个人……”
楚队抬手指了指天花板:“我们还有整个市局,再不济,上面还有省厅,有公安部……嗨,我给你说这么多干吗呢?反正我说的事,你好好记着就可以了。”
姚晓坤点头,不论心里服不服气,从此他就是刑警队的一员了。
八三年“严打”,忙得够呛。这小伙干得也还不错,是楚队的爱徒。到1985年,楚队的媳妇就给姚晓坤介绍对象,麻纺厂的,叫龚爱河。第一次见面是在国营东风饮食店。俩人面对面坐着,边聊天,边等着吃面。姚晓坤就开始坐立不安,不是那种看到姑娘好看的坐立不安,而是心里有事的那种。
龚爱河说:“你要是有事,先走就是了。”
姚晓坤说:“我没事。”又说,“你可以等我两分钟吗?我马上回来。”
龚爱河点头。
姚晓坤就急急忙忙跑到了马路对面,那儿有个废品收购站。姚晓坤进去亮明身份,然后问那站长:“最近有没有收到三米三五长的铜线?”
站长说:“没有。”
“收到了就给我们刑警队来汇报,是大案子,偷电缆的贼被发现后,动手伤了人。”
站长应允。
姚晓坤转身又跑回饮食店。龚爱河问他去对面干啥,姚晓坤说:“要他们留意一个事,和一个命案有关。”
麻纺厂女工龚爱河就兴奋了,连忙要他说说。
“有纪律,不能说。”顿了顿,姚晓坤又说,“如果我们在一起了,我们警队的很多事都要对你保密,不能对你多说的。”
龚爱河就有点儿生气:“如果我们在一起了,我们厂里的事,每一件都可以给你说,全都是正大光明见得光的。”
转天,废品收购站的人跑到市局汇报,说城北的王三来卖铜丝。之前有姚警察的叮嘱,站长就扯直了量了一下,还真是三米三五。
盗窃电缆并用三角刮刀捅死电力系统同志的王三,当晚就归了案。
第二天,姚晓坤下班就去麻纺厂门口等龚爱河。这一年,警队已经开始换装了,可姚晓坤这天还是穿着老式警服,白上衣蓝裤子。龚爱河和那一群姐妹们下班出厂,就看见姚晓坤在门口冲她挥手。姐妹们就问:“这是文书记给你介绍的那个警察吗?”
龚爱河说:“是他。”
姐妹们说:“长得一般。”
龚爱河就在脑子里搜词汇,想要给姚晓坤贴点儿金:“长得一般,但是很会说话。”
说着就迎过去,红着脸问姚晓坤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很会说话的姚晓坤说:“不想我来,我现在就走。”
他把一包红毛线递给龚爱河,是龚爱河前天路过新雅商店时看了一会儿的那一包。然后,姚晓坤转身真要走。龚爱河叫住他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嗯……你这白警服上怎么这么脏,是不是就没洗干净过?”
姚晓坤总算麻溜了一次:“那以后……你帮我洗成不成?”
1985年底,他俩结了婚,第二年生了姚莉。楚队长听说,使劲儿挠头:“真是邪了门,为什么我们干刑警的都是生女儿呢?”
市局陈局长说:“你以为只有我们风城这样吗?我去省里开会,全省的警察,家里大部分都是闺女。”
做了妈之后,龚爱河渐渐受不了姚晓坤这张嘴了。姚晓坤吧,也算心疼人,工作上也努力勤奋,但他心眼小,胜负欲强,总想和人争个输赢。1988年,他参加了局里组织的诗社,开始学写诗。两人就是因为姚晓坤下了班趴在家里写诗吵了起来。龚爱河一生气,跟厂里请了假,抱着女儿回了新疆。她哥哥龚爱江在那边当兵,父母也都被接了过去,算是回了娘家。
姚晓坤一个人在家吃了一个星期的白馒头就咸菜,吃得反胃,只好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去新疆接龚爱河。而我要讲的故事,就发生在1988年11月24号。这天晚上,没能说服龚爱河的姚晓坤一个人登上了70次列车回山西。
也是在这些天,70次列车要经过的甘肃境内的甘州河劳改农场里出了一个大事——两兄弟越了狱。这两兄弟分别叫战五军和战五山。他俩是1981年入狱的,都是十年,到1988年,其实他们的刑期也就差不多了。两个即将刑满的犯人选择越狱的原因,农场里的狱警们也分析了,是因为他俩在风城老家的父母,还有亲妹妹战五妹,在今年年初被灭了门。这个风城,也就是姚晓坤所在的那个风城。
劳改农场通知了甘肃警方,他们自己也组织了一支抓捕队伍。这哥儿俩抢劫伤人,罪过不小,按说不是死刑也得判个无期,但他们检举揭发了另外一个犯罪团伙,算是有立功表现。那个团伙里,有六个人被判了死刑。也就是说,战五军和战五山这两个逃犯,不但自己凶残,对出卖同伙也毫不客气。
还有个事,跟姚晓坤同志迷上的诗歌有关。具体说,是现代诗。这事在当时可是非常时髦的。正值中国诗歌的黄金年代,全民谈诗、写诗、追诗,而风城隔壁的苏门县招待所会计小钟,也是诗歌爱好者。
那年10月,小钟去参加兰州理工大学行星诗社的成立活动。之所以千里迢迢,是因为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,去了新西兰的戴帽子诗人会来兰州。结果在兰州待了几天,戴帽子诗人没来,反倒是苏门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刑警邵德和汪乾坤来了。两个刑警踹开了小钟借宿的大学宿舍的门,三下两下把他按住,同样借宿在那里的诗友都吓傻了。
小钟问:“你们抓我干吗?”
刑警邵德说:“你在县委招待所里干了什么,心里没数吗?”
小钟懵了,但他没干过任何坏事,心里坦荡。刚刚被两个刑警押出宿舍,他就看见了来自湖南的女诗人赵翠兰,大半夜的,居然也站在宿舍走廊里看自己,便莫名其妙有了一股子豪迈,大声朗诵道: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
小钟读出这句诗时,是午夜零点15分。这个时间段,风城刑警姚晓坤正坐在70次列车上打盹儿。列车刚经过哈密,从哈密站上车的人陆续找座位坐下。姚晓坤眯着眼睛,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些人。乘客里有个一米九出头、体重估摸不下两百斤的壮汉,皮肤黝黑,满脸胡茬,边走边四下踅摸,最终在姚晓坤边上停下来,将自己的红白蓝纤维袋放到行李架上。
壮汉一屁股坐到了姚晓坤正对面。而眯着眼睛的姚晓坤,下意识将双臂环抱胸前,身子也略微缩了缩——姚晓坤隐隐约约觉得曾经见过这副尊容。
那时候的协查通报都是通过传真机传来传去的,而且还是油墨的,这里多一坨墨,那里少一坨墨的那种。这样的照片肯定不清楚,但刑警姚晓坤还是认出来了:年初发生在风城下面佳安县城的灭门案凶手马大勇,不正是眼前这人的模样吗?一米九三,两百二十斤,皮肤黝黑,小眼睛肉鼻子……唯一的区别是,传真照片上马大勇是寸头,而此刻对面坐着的这位头发挺长,跟个诗人似的。
姚晓坤心里就开始琢磨了,接下来,怎么办?他看了下手表,距离下一站柳园站还有两个小时,估计后半夜2点左右到站。没记错的话,柳园站只停六分钟。六分钟太短了,他必须沉住气,等早上4点到了嘉峪关,下车给楚队打电话。师父楚队长在他加入警队的第一天就叮嘱过,有情况,第一时间要给组织上汇报。
姚晓坤缩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用力搓来搓去。列车在戈壁上飞驰。姚晓坤看看窗外,莫名其妙的,心中升起一股豪迈,是这一年的6月份坐着火车穿过青海德令哈的诗人海子感受过的那种情绪。
情绪莫名而至,就有诗句涌上心头,只不过这涌上来的诗句和当下的场景多少有点儿不搭。他脑海里浮现的诗句是海子当时在火车里琢磨的那句——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
姚晓坤没有姐姐,只有两个哥哥。所以,按理说,他此刻的豪迈应该是——大哥和二哥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们。
第一章孤锋
1
疑似马大勇的家伙好像有心事。他是午夜上的车,别人上车后就缩着身子打盹儿,他没有,皱着眉很严肃的样子,眼睛看着窗外。姚晓坤坐在他正对面,有点儿紧张,但又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,眯着眼睛盯着对方,心里暗暗琢磨,如果这小子只坐一站两站就下车,我要不要跟着下车?如果跟着下车,那么这作废的火车票,队里一定不会给自己报销的——那个年代,公安局都是穷得叮当响,恨不得要警察自己掏钱来上班才好。
火车“库嚓库嚓”到了柳园站,马大勇没有下车。又上来一拨乘客,乱哄哄闹腾了一番。列车再次启动,乘务员过来了,检查哈密和柳园上车的乘客的火车票。姚晓坤期待着能听到对方和乘务员的对话,然后知晓对方是坐到哪一站。
乘务员是个大姐,半夜来检票,或多或少带着情绪,加上面相也不是很好看,就让人觉得是个很不好惹的角色。狠角色到了他们坐的这一排,让疑似马大勇的汉子拿票出来,还问了句:“是哈密上来的吧?坐到哪儿啊?”
姚晓坤很期待。
疑似马大勇却没吱声,径直把票递了过去。乘务员看了一眼,用那个年代的打卡钳把他的票给夹了一下。姚晓坤听不到想要的答案,就有点儿郁闷。他挪了挪身子,故意问那乘务员:“大姐,什么时候进山西啊?”
乘务员白了他一眼:“你眼瞎?叫谁大姐呢?”也不留机会给姚晓坤反驳,扭头就走了。
姚晓坤是个小心眼,自然恼火,但他也不可能追过去批评对方的服务态度。这时,坐在他对面的大块头儿居然说话了:“晚上7点到吕梁,9点多到太原。”
姚晓坤心中一喜。大块头儿之前始终板着脸,姚晓坤不可能冒冒失失和人家搭讪,现在对方主动接话,那就好办了。姚晓坤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你也是到山西的?”
疑似马大勇点头:“回风城。”
姚晓坤心尖一颤,脸上却挤出笑容:“真巧,我也是去风城的。”
疑似马大勇没接话,扭头继续看窗外。
姚晓坤也不能显得太热情。此刻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,对方应该就是马大勇没错了。灭门惨案距今有大半年了,这家伙许是觉得风声过了,想溜回去看看情况。姚晓坤双手继续环抱胸前,眯着眼睛盯好对方,耐着性子等着下一站,嘉峪关。
火车继续“库嚓库嚓”。时间本就难熬,还是在火车上熬大夜,姚晓坤心里就有了情绪,想着这段时间的诸多不顺:和龚爱河吵架,老婆带着女儿回了新疆。追到新疆接她,她却说要过几天再回。新疆的大舅哥还放了狠话,说下次再有这事,就扇姚晓坤俩耳光。姚晓坤灰溜溜上了这趟火车,不想遇到个在逃杀人犯,这下好了,想休息一下都不成了。
而这一切的起因,都得怪市局搞的这个什么鬼诗社。人家社会上搞文学搞诗歌也就罢了,咱一个公安局也跟着搞这些干啥呢?偏偏姚晓坤做事又较真儿,读了几本大诗人的诗集就入了迷,也想写出几首惊世骇俗的现代诗,寄给公安部主管的那个法治文学杂志《啄木鸟》。如果真能刊登,那风城公安局也就算是出了个诗人,大家都跟着长脸。
导致他和龚爱河吵架的那首诗,其实只有两句,是模仿了帽子诗人的金句。帽子诗人写的是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,姚晓坤写的是“婚姻给了我一日三餐温饱,我却在其中感觉到了寒冷”。
龚爱河怒撕诗稿,回了新疆。
姚晓坤感慨,这就叫流年不利。可话说回来,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他也不会和疑似马大勇坐一趟火车回风城,而且还是坐对面,只要能让马大勇归案,那一切又将是另一个局面。《风城日报》有个肖记者是姚晓坤的诗友,经常报道些公安法治方面的新闻。一旦自己亲手抓获马大勇,肖记者一定会写个专访,标题姚晓坤都想好了:《我市刑警休假探亲,火车上智擒在逃杀人犯》。
如此一来,姚晓坤也就不郁闷了。毕竟,他的职业是警察,遇到坏人就要抓,这是他的本职工作。是工作,就没必要东想西想,好好完成就可以了。
就这样,一脑子戏,到了嘉峪关。嘉峪关是大站,停十分钟。很多乘客都下车抽根烟活动活动筋骨,姚晓坤下去不会引起对面大块头儿的疑心。
看看表,4点12分。姚晓坤慢悠悠站起身,自言自语“总算可以伸伸腿了”,不慌不忙上过道,到车门,下车。大头皮鞋刚挨到地面,他就发足狂奔,直接冲到一个站台服务员面前:“车站派出所在哪儿?”
服务员愣了一下:“同志,你是在车上被人偷了东西的话,可以在车上找乘警,我们站里不管车上的事。”
姚晓坤说:“我自己就是警察,我要找你们车站派出所!”
“车站派出所在站外面,管的是车站的事,车上不归他们管。”
姚晓坤一看表,4点14分了,便改口问:“有电话吗?”
“你是问车站派出所里面还是我们车站办公室?”
姚晓坤恼了,冲对方咆哮:“我要打电话,急事!快说,哪儿有电话?”
站台服务员终于意识到情况紧急,抬手朝身后指:“站长办公室里有电话,不过,站长不在……”
不等她说完,姚晓坤就朝她指着的那间屋子跑去。推开门,里面三四个男女正围着炉子烤火说话,见姚晓坤呼哧带喘进来,一齐扭头盯着他。一个大姐问:“这位同志,你走错门了吧?”
姚晓坤掏出证件:“警察,我要打个长途……情况紧急,我要逮的是杀人犯!”
那个年代的人,热心肠占了绝大多数,听姚晓坤这么一说,证件上也有大红章,几人连忙站起来,开了里屋的门。办公桌上有电话,可电话被一个木匣子扣住了,还上了一把小锁。
车站里的同志就说:“这是防着我们偷偷打电话。”
姚晓坤看表,4点15分,他更起急了。里屋门边有块板砖,应该是用来抵门的,姚晓坤也顾不上许多了,抄起板砖就把木匣子给砸了,还放下话:“就说是风城公安局刑警队的姚晓坤给砸的,是为了抓杀人犯!”
车站里的人表示理解:“抓杀人犯要紧。”
姚晓坤把电话打到风城公安局三楼的刑警队,接电话的是当晚值班的王铁军。“我是姚晓坤,找我师父接电话。”
王铁军说:“你师父拉屎去了,有什么事你给我说。”
“紧急情况,你快把他喊出来!”
王铁军也没多问,扭头扯着嗓子喊:“楚队,姚晓坤打电话过来找你,说是紧急情况!”
厕所里就应了:“擦屁股了,就来。”
4点18分。姚晓坤急得直跺脚,一个劲儿催促。那头王铁军就问:“到底什么情况,你先给我说说。”
姚晓坤说:“我遇到马大勇了!”
王铁军就不和他说话了,再次扯开嗓门嚷嚷:“楚队,你快点儿,是马大勇!”
话音刚落,楚队已经提着裤子飞奔到跟前,一把抢过话筒,放到耳边用脑袋夹住,才腾出手拉拉链系皮带。“什么情况,你不是去新疆了吗?”
4点19分,只有三分钟了,姚晓坤必须言简意赅。“师父,我在回山西的70次列车上,6车厢11排遇到了马大勇,他也要回风城。我身上没家伙,只能先咬着……嗯,还有就是,师父,我……这家伙块头儿太大,我可能打不过,能不能给我提供点儿支援?”
楚康年说:“你没找乘警吗?车站派出所呢?你不要这么急,干刑警,不能这么急……”
“我能不急吗?”姚晓坤看表,4点20分,没时间废话了,“车要开了,我先上去了。”
楚康年猜到了姚晓坤当下的处境,叮嘱一句:“那你就咬死他,我这边尽量给你提供帮助。”
放下电话,姚晓坤也不看表了,转身就往外面跑。车站里的人听到了电话内容,盯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:“这是个真正的狠角色……”
狠角色朝火车猛跑。火车鸣笛了,还发出“库嚓”的声响。姚晓坤瞄准最近的一扇车门,以运动员冲刺的速度,一个箭步蹿上车……
列车再次启动,姚晓坤一边平复着喘息,一边往6车厢走。走进6车厢,来到11排,他傻眼了,座位上空空荡荡,疑似马大勇居然不见了!抬头看行李架,红白蓝条纹的纤维袋还在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他也不往自己靠窗的位置上坐,站在那儿往车厢另一头张望,寻找马大勇的身影。
反倒是从他身后传来了声音:“同志,借光。”
姚晓坤扭头,只见魁梧得像门板一样的马大勇正端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,显然是从自己之前来的方向过来的。也就是说,姚晓坤经过车厢连接处时,马大勇可能正在洗手间里。
姚晓坤连忙让开,方便马大勇进去。接着,他故意举起双臂拉伸几下,嘴里还嘀咕:“一身疼,得活动活动了。”
马大勇没有看手舞足蹈的姚晓坤,继续扭头望向窗外。火车已经驶出车站,再次进入戈壁。墨色天幕低垂,上面挂着碎钻般的星星点点,而车厢里姚晓坤的内心也有了明亮,多了坚定。毕竟,刚才的一通电话,让他这个落单的刑警与属于他的队伍建立起了关联。只要有这个关联,他就不是孤军奋战了。
海子在《四姐妹》中写道:风后面是风,天空上面是天空,道路前面还是道路。姚晓坤深以为然,觉得这几句诗的中心思想应该就是车到山前自有路。
2
佳安县到风城市区,坐车得三个多小时。县公安局也有刑警队,队长叫秦如愿。秦如愿参加工作后,总有人问他上面是不是有两三个姐姐,有了他,他爸得偿所愿,就叫了如愿。秦如愿笑笑,懒得搭理。其实,他爸给他取这名字不是为了他,而是他爸当时如愿以偿招工进了国营兰西化工厂,终于有了工人身份。
“1•11”灭门案是电力局的同志最先发现的。那天晚上下大雪,积雪压垮了一棵树,树倒下来砸在电线杆上导致停电。电力局的人过去抢修,大冷天的,折腾到差不多天亮,晨曦中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院,便想去要点儿热水暖和下身子。过去敲门,门没锁,推门进院,就看见地上倒着个人,人下面一大摊血。
电力局的同志就不怕冷了,大吼大叫跑回去跟同事说,他说得激动,嘴里喷着雾气。接着,也是这个同志骑着摩托车去报案。先是报给了派出所,派出所又打电话给刑警队。
刑警队的同志赶过去时,已经8点多了,技术人员勘查现场,刑警在周遭走访,很快确定了受害者身份,是战老汉一家三口。战老汉是个老实人,老伴也是老实人。俩老实人生出三个性格暴躁的孩子。
大儿子战五军,十几岁就因为打断了人家一条腿跑出去躲了几年,战老汉赔钱后才回来。小儿子战五山,跟着人学开车跑长途。跑着跑着,就把他哥叫出去捞偏门,干上了车匪路霸。别的车匪路霸都是团伙,一般五六个人,一个人假装搭车,待长途车停靠,其他同伙蜂拥而上,掏出三角刮刀逼着车上的乘客交钱。战家兄弟倒好,就俩人,也不去路上等,直接买票上车。等车开到野外,战五军控制司机,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扎一刀,这是立威吓唬住人,也是为了他们下车之后司机没法开车追。战五山就掀开军大衣,露出里面捆着的雷管——实际上是些雷鸣炮仗,撕了外面花花绿绿的纸,用引线连在一起,真爆炸了动静不小,但伤不到人。战五军废了司机,接着对付乘客,一般选个坐在前面的人,踹上一脚或者打一巴掌,闹出点儿动静,把气氛烘托到位,然后挨个儿搜刮。
这个行当干到1981年,哥儿俩被抓了。哥儿俩单干之前,战五山跟着别人干过一阵,为了减刑,他们检举了那个六人团伙。他们是亲兄弟作案,不会互相咬对方的事,主打一个嘴牢,交代的案子也就不多。最后,两兄弟是按照并列主犯给判的,都是十年。
两兄弟进去了,家里就剩下老三,也就是战五妹。战五妹长得难看,但身材好。那时候说的身材好不像现在,丰乳肥臀才叫好,不过,不能用这种词形容一个姑娘,得说“好生养”。战五妹就是被定义为好生养的那种,还挺多人追求,最后选了隔壁村的马大勇。
马大勇身高一米九三,两百多斤,家里是干猎户的,打小就跟着他爹给猎物剥皮放血,养成了杀伐果断的性格。偏偏战五妹也是个暴脾气,两人结婚后三天两头打架。前几天又打架了,战五妹就回了娘家。马大勇过来接她,两人在屋里大吵大闹,村里很多人都听见了,算是有了满村子的人证。到后来不吵了,村里人以为马大勇服了软,没想到他居然把战五妹和她爸她妈一家三口全给弄死了。
秦队带着刑警去马大勇家逮人,哪里还逮得到?马大勇半夜跑回家,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走了,换下来的衣服上还有血迹。很快就有人反映,看到马大勇去了长途汽车站。秦队连忙给市局发协查通报,姚晓坤就在协查通报上看到了马大勇的照片,小眼睛肉鼻子,是那种鼻孔外翻的朝天鼻,好认。再说,他那个身材,往街上一站就显眼,应该好抓。
谁知马大勇就此人间蒸发,始终没能到案。大半年后,居然被姚晓坤在火车上给撞上了。而且,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大事件也正在酝酿——刚刚越狱的战五军和战五山两兄弟也知道马大勇会在这一天登上70次列车,还知道他是从哈密出发,要往山西去。
3
姚晓坤从嘉峪关站的站长办公室打到风城公安局刑警队的这个电话,让队长楚康年傻了眼。这晚本来不是他值班,但作为队长,不值班也得睡在刑警队的宿舍里。所谓宿舍,其实就是一间二十几平的办公室,里面摆了八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。床上的棉被棉褥子倒是管够,早几年抓了个专偷棉被厂的盗窃团伙,都是棉被厂送的,还送了锦旗,上写“人民卫士”。“人民卫士”挂在刑警队的大办公室里,棉被棉褥子就都堆到了这屋里。
干刑警辛苦,遇上案子没日没夜的。全国各地的公安局,只要是个刑警队,就一定有这么个属于刑警队的狗窝,方便大家随时补觉。这窝吧,味道大,但也都是糙汉子的味,别人闻得出来,他们自己闻不出来那种。
楚队放下电话,就让王铁军去隔壁喊大家出来。王铁军说:“如果姚晓坤认错人了怎么办?”
楚队想了想:“那也先叫大家起来,开会商量一下。”
王铁军跑去走廊尽头吆喝。那边就有了声响,先是发起床气发牢骚的声音,然后就是铁架子床吱吱嘎嘎的声音,好像要散架一般。也就两三分钟,七八个睡眼惺忪的汉子过来了,进门就抱怨楚队还让不让人休息,大半夜开什么会?
王铁军在他们身后说:“是马大勇。”
众人的眼神一下就清澈了,各自点烟,刑警队的大办公室顿时成了一座香火很好的庙,烟雾缭绕中,大家都是妖魔鬼怪惧怕的一干神灵。
楚队把姚晓坤打电话汇报的事给说了,听得大家都是一愣。王铁军说:“我和楚队刚才讨论了一下,现在首要的问题就是,万一姚晓坤认错了怎么办?”
众人一齐点头,却没人发表意见。毕竟刚睡醒,还没怎么醒明白,不太愿意思考,只想着有人下命令自己执行就是。于是,众人就都看着楚队:“楚队拿主意呗。”
楚队环视一周:“我觉得吧,是这样……”他这是学彭局的腔调,彭局开会时喜欢这样开场,“我们干刑警,破案子,不就是不断找线索,然后把每一条线索都往下狠狠查吗?就算是看起来没用的线索也不能放弃,对不对?”
老徐点头:“上次省厅下来的专家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楚队赞赏地看了老徐一眼:“所以,现在姚晓坤汇报的这个线索,我们就必须猛扑上去。马大勇可是灭门案的凶手啊,社会危害性太大了,必须尽快归案。”
王铁军又说:“万一……嗯,我是说万一姚晓坤认错人了呢?”
楚队说:“我们干刑警的,认错扑空的事遇见得太多了,多认错一次也无所谓。姚晓坤是我们的战友,他觉得是,就是我们全队的人觉得是。他觉得需要动手,我们全队自然也是要动手的。案子不是他一个人的,不能让他一个人扛。”
大伙纷纷附和:“是这么个理儿,没毛病。”
老徐年纪大一点儿,想得周全。“可当下的问题是,我们的试错成本有点儿大。姚晓坤还在70次列车上,少说二十个小时才能到山西,我们怎么给他提供帮助呢?总不成飞过去吧?”
这的确是个问题。姚晓坤是楚队的徒弟,他还是比较了解的。这小子一向好胜,可刚才在电话里服软示弱,开口向师父求援,可见情况相当危急。要知道,这节骨眼,哪怕塞上去一个顶不上用的人,也能让姚晓坤有个人商量,不至于心里没底。
帮肯定要帮,可人还在千里之外,怎么帮?楚队猛抽一口烟,将烟头掐灭:“老徐,你领上小丁和胡大个子,开车沿铁道往上走,能走多远走多远,反正就朝着70次最近停靠的站开,会车了,你和大个子直接上车。”
老徐说:“那我们很可能得开到中午,甚至下午才能和70次碰上。”
楚队问他:“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?”
老徐咬牙:“没有,只能这样办。”
楚队又说:“铁军,你领人去太原火车站候着,先和车站派出所的同志对接,把前期工作安排上。”
之所以让王铁军去太原,而不是去风城火车站,这是以防万一。太原的长途汽车站就有直接到佳安县城的车,派人去太原火车站守着比较稳妥。
而楚队自己,就守在刑警队坐镇。只要有机会,姚晓坤会再打电话汇报的,楚队则要依据姚晓坤的汇报调整抓捕方案。
人都撒出去了,楚队又点了一根烟。这可是灭门案,是省厅刑侦处的陆处长定义为惊天大案的那种。之前这案子出来时,老陆也过来指导过工作,最后没逮到人,还把楚队给臭骂了一顿。既然现在姚晓坤发现了马大勇的踪迹,也有必要给老陆汇报一下,让他给想想办法。
他把电话打到省厅刑侦处。不过,这个点儿老陆应该不在,可能需要省厅的同志转告。没想到电话一接通,那边正是老陆辨识度很高的大嗓门,凶巴巴地吼:“你电话费不要钱吗?自己就不能做主吗?”
老陆这是把自己当成别人了,楚队连忙说:“陆处,是我,风城楚康年。”
那头顿了顿,语气好了些:“是你啊……这么早,什么事?”
楚队瞟了一眼窗外,黑乎乎一片。这会儿才4点半,到了陆处嘴里就是早上了,说明对方也在熬大夜。楚队就说:“我们遇到了难处,打电话找你要支援。”
对面一副不耐烦的口气:“什么案子?小的别找我,我这边也焦头烂额呢,人手不够。”
“马大勇的案子算不算大?”
老陆的调门又提高了:“佳安县灭门案的那个马大勇?”
“是他。”
“赶紧汇报!”
楚队就把姚晓坤打回来电话的事给说了。都是老刑警,这种事三言两句就说清楚了,不像那些写小说的,动不动就磨叽一大堆。老陆问:“这姚晓坤靠不靠谱?”
楚队没说姚晓坤是个小心眼的事:“靠谱。”
“那就得了,我来想办法,看能不能往70次给他塞人……我不能和你多说了,坐镇呢,随时有电话过来,老是占线的话,他们就没主意了。”
给老陆打电话之前,楚康年的心是悬着的。他能派出去的警力也就是风城公安局刑警队这十几个人,要为千里之外的姚晓坤提供支援,着实力不从心。现在老陆应承下来了,他就放心多了。毕竟老陆是省厅刑侦处处长,他能调拨的警力,是全省一百五十个县级刑警队、十一个地级刑警队,再加上省厅刑侦处的人马,加一块儿有两千多人。这两千多人里,好歹应该有几个就在铁路沿线,可以就近上70次支援。
同一时刻的70次列车上,姚晓坤还不知道山雨欲来。他眯着眼看车窗外,墨色天幕渐淡,东方有了浅白,漫天繁星被晨雾揉碎,一颗颗收了锋芒。姚晓坤双手环抱胸前,心底还是忐忑。他猜测列车外的戈壁晨风一定很刺骨,却不知那些消散的星光,正暗合着千里之外的暖意。
此刻,风城公安局刑警队的铁架子床尚有余温,在其上睡了半宿的老徐已攥着车钥匙下楼开车,驶入晨雾。太原车站的灯光下,王铁军和同袍即将赶到,开始运筹布置。省厅里,陆处已安排值班民警给全省各地公安局发协查通报……若干姚晓坤见过的、没见过的同袍,如同繁星化作的流星,正循着铁轨向他靠拢。
姚晓坤收回目光,再次望向对面沉默的马大勇。他并不知道支援已在路上,但作为刑警,他有信念的支撑。这信念就是:哪怕再凶残的对手,在金色盾牌的光芒之下,也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。
......
(未完待续)